約莫是在下午時分,這個家傳出了人的驚叫聲。通常而言,這種聲音僅存在於高亢激昂的副歌裡,因為霍利斯家沒有誰會與人發生爭執;所有人說話也總是輕聲細語,幾乎不曾出現大聲吼叫的場面。然而,今日雖然和任何其他假日毫無區別,異常的事情卻發生了:在躺椅上休息的奶奶永遠地睡著了。聽聞尖叫聲的小勒內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,迅速將甲蟲的屍體與其他器具收好,打開窗戶讓燃燒的味道散出去,爾後推開門走下樓。映入眼簾的是跪倒在躺椅邊哭泣的母親,和已經開始聯絡殯儀館、神情凝重的父親。母親一見到他便抓著人詢問。勒內,你沒發現奶奶沒有呼吸了嗎?我以為她只是睡著了。他開始解釋。奶奶從早餐後就感覺頭暈目眩,所以到躺椅上休息,而我在收拾碗盤後給她蓋了件毯子,沒注意到有什麼異常的狀況發生⋯⋯畢竟她一直都會這樣。母親的質問在小勒內的解釋下顯得蒼白無力,一個十三歲的小孩能懂什麼呢?她轉向正在商量後事的父親,像是要給他力量似地,緊握住對方的手。一股悲傷沉重的氛圍自他們之間蔓延開來,小科學家一動也不動地觀察著奶奶的遺容;說實話,若不是有母親的驚叫,他無法區分這張臉現在究竟是沉睡著還是已經死亡。奶奶的臉慈祥得一如既往,他完全能夠想像這張臉現在便睜開雙眼、對他微笑的模樣。但這張臉已永遠無法了。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油然而生,驅使小勒內靠近觀察:人類的死亡,是否與沉睡僅有一線之隔?他伸出手,意圖觸摸奶奶的臉,就如她早晨用餐時對他的那樣,溫柔且充滿愛意——勒內,你在做什麼?母親的聲音將小科學家拉回現實。抱歉,我只是想確認奶奶是不是真的死了。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出格,他迅速收回手,做出無辜的表情。這句話貌似觸及了父母內心深處的某個柔軟地帶,鬆了一口氣的母親繼續無聲流淚,而父親也在掛電話後抱住她,眼眶忍不住泛紅。在這期間,小勒內只是坐在沙發上,視線來回於奶奶和他們之間移動。驀地他想起母親曾經訂下的戒律:人會隨著相處時間增長,與他人建立情感連結;因此,在失去他們時感到悲傷,是很正常的事。悲傷並沒有如預期那樣到來,取而代之的是紫羅蘭花瓣與用完早餐後嘴裡留下的酸味。一瞬之間,小科學家彷彿在奶奶的臉上看見了紫羅蘭。花瓣散落得到處都是,要把整個屍體掩埋,而那股酸味被吞到胃裡發酵。就這樣,小勒內第一次在面對他人之死時,做出了接近悲傷的舉動;他衝進廁所,跪在馬桶邊乾嘔,試圖要將吃下的花瓣吐出來。

——〈可忽略間奏〉